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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建英《八十年代訪談錄》(崔健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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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tell



註冊時間: 2006-11-02
文章: 1902

發表發表於: 2007/08/16 13:05:46    文章主題: 查建英《八十年代訪談錄》(崔健部分)  收進你的MyShare個人書籤 引言回覆

這是一本圍繞「八十年代」情境及問題意識的對話錄,談話對象是80
年代引領潮流的11位(繁體中文版為12位)風雲人物,包括阿城、崔
健、陳丹青、劉索拉、李陀、栗憲庭、田壯壯、陳平原、林旭東等人
,他們分別屬於詩歌、小說、音樂、美術、電影、哲學以及文學研究
等領域。

簡體中文版
作者:查建英
ISBN:7108024128
出版社:三聯書店
裝幀:平裝
出版年:2006年5月

繁體中文版
作者:查建英
ISBN:9780195484038
頁數:505
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
裝幀:平裝
出版年: 2006

正體中文版目錄及作者序:
http://www.oupchina.com.hk/what/images/0607/060713-1.pdf

簡體中文版有不少刪節部分,而正體中文則為完整版,後者在台灣較
容易購買。這裡貼出來的是簡體中文版,而訪談錄中的一位「阿城」
,即為老崔「城市船伕」中引用「江水號子」的作者。老崔的訪談是
在專輯《給你一點顏色》出版的第二天(2005/3/24)進行。

------------------------------------------------------------------
一九八六年北京工體那個沸騰的夜晚,穿長褂、彈吉他的青年,那個
高歌「一無所有」 的邋遢男人,已經跨過了男人四十的不惑門檻。

崔健出生於一個朝鮮族家庭,父親和母親都是文藝工作者。從十四歲
起,他跟隨父親學習小號演奏。一九八一年,被北京歌舞團招收為小
號演奏員,開始了音樂生涯。在北京交響樂團工作的六年當中,開始
歌曲的寫作,與另外六位樂手成立了「七合板」樂隊,這是中國同類
樂隊中較早的一支。一九八六年,崔健寫出第一首搖滾/說唱歌曲《
不是我不明白》。

一九八六年,在北京舉行的為紀念國際和平年百名歌星演唱會上,當
他身背一把破吉他,兩褲腳一高一低地蹦上北京工人體育館的舞台時
,台下觀眾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音樂起處,他唱出了「我曾經
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時,台下變得靜悄悄。十分鐘後,歌
曲結束時,在熱烈的歡呼和掌聲中,中國第一位搖滾歌星誕生了!


【主持人手記】

見到崔健之前的幾週不斷聽到他即將獲准在北京舉行個唱的傳聞。雖
然小型演出一直未斷,崔健已經太久沒在北京的大型場地公開露面了
——上一次是一九九三年在首體為中國癌症基金會義演。十二年了,
這對一個熱愛現場演出、在北京有著千萬歌迷的搖滾音樂家意味著什
麼?在二 ○○四年的一次訪談中崔健曾說:「在中國,藝術家幾乎
處在無糧無水狀態,無糧就是幾乎拿不到版稅,無水就是沒有演出機
會……藝術家沒有演出機會,就像魚不能游泳一樣。」

儘管一直夾在審批限制和商業腐敗之間,崔健的銳氣似乎並未因環境
惡劣而稍減,北京的鐵桿歌迷們也沒有忘記他。年初崔健在豪運酒吧
演出,票價不菲卻早早售罄。是夜我擠在散發著汗味酒氣的人群裡聽
崔健,所有的老歌都是台上一開口台下就震天動地齊聲接唱,一曲又
一曲,唱得人肝腸寸斷,唱得人眼淚嘩嘩。如果說流行歌曲是時代的
標記,那麼崔健的歌當得起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標記,它記錄了整
整一代中國人的夢想和病痛。還有崔健寫的詞。我一直認為,那不僅
是詩歌,而且是我們那個時代最好的中文詩歌。

不止一次聽人說:崔健過了,崔健老了。可是,如果崔健過了,崔健
老了,那標記今天這個時代的中國搖滾音樂人又是誰?

當夜崔健在掌聲、口哨聲和「牛逼!牛逼!」的高聲大叫聲中返場七
次。

數週之後一個下午,談話地點選在另一家酒吧。那天崔健已經連續接
受了好幾個採訪,因為新CD即將上市,媒體所有問題聚焦在崔健目前
的創作及其市場上。我到的時候崔健顯然處於又興奮又疲倦的狀態,
談話無論如何也無法在八十年代這個「古老」的話題上逗留。我與崔
健完全不熟,想:也好,就聽他談談現在吧!談中國傳統、文化政策
、流行音樂現狀,崔健依然銳利、率真、強烈,批判的激情絲毫未減
。在中國當下的環境裡,對一個搖滾音樂人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激情
更寶貴?

二○○五年九月二十四日,崔健個唱音樂會終於在北京首都體育館舉
行。


日期:2005年3月24日
地點:北京。CD爵士酒吧

查建英: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接觸到搖滾樂的?

崔健:八十年代初吧。

查建英:當時你在北京一個樂隊裡吹小號,是通過什麼渠道得到的帶
子?都聽過哪些樂隊?

崔健:當時認識一些老外,是他們帶進來的,挺雜的,各種各樣的帶
子。 那種聽音樂的狀態最好。

查建英:還記得一些樂隊的名字嗎?

崔健:很多,像The Who, Beatles, ABBA……多了。

查建英:聽過Talking Heads嗎?

崔健:聽過。

查建英:有沒有某一個樂隊或者這些音樂裡的某一種東西突然打動了
你,使你產生創作衝動?

崔健:做太細的分析也沒必要吧。就是搖滾樂的個人性,這個我特別
喜歡。

查建英:你的歌詞有詩的韻味,以前寫過詩嗎?

崔健:沒有。小時候寫過一些押韻的東西,像三句半之類的,就是自
己感覺好聽而已。

查建英:你一般都是先譜曲,再根據音樂來填詞,對嗎?

崔健:對,音樂就是我寫詞的老師。

查建英:八十年代初北京處於解凍期,各個文化領域都在興奮地醞釀
新東西,比如文學、戲劇、美術等等,你那時對這些很關心嗎?

崔健:沒有,我一直在文字方面比較差,是靠著耳朵獲取知識的那種
人。

查建英:與《今天》詩刊周圍那些人有交往嗎?

崔健:沒什麼交往。

查建英:阿城說你很早的時候,是抱著吉他給朋友試唱幾首你自己寫
的歌,對他們的反應完全沒有把握,是嗎?

崔健:對。那是我寫了《新長征路上的搖滾》,給朋友唱了試試。阿
城那時候給我拿來一個《江水號子》,我把它譜成曲子。當時有一批
樂隊在弄各種各樣的搖滾。

查建英:但現在大家說起來,好像在「一無所有」之前就記不起還有
過什麼其他搖滾樂隊。

崔健:其實八五年前後有不少樂隊。《一無所有》是八六年四月。

查建英:那是你第一次公開演出,在工體。當時大家似乎很意外,沒
有思想準備……

崔健:但有需求。

查建英:有飢渴,似乎在等待這種音樂。你當時對觀眾那麼熱烈的反
應感到意外嗎?

崔健:意外。現在看來有些東西是當時的一種文化延續,其實如果我
當時把它改編成一種商業的東西,也可能就朝著另外一個方向去了。

查建英:比如說改編成什麼東西呢?

崔健:那時候有很多啊,像「西北風」。其實《一無所有》沒有什麼
,就是一首情歌嘛。結果成了一個里程碑。

查建英:北島的那首《回答》,也成了八十年代詩歌的里程碑。「卑
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無數人能背誦。他
的詩和你的歌,恰好吻合了當時那一代人的情緒,或者說你們表達了
那一代人的心聲。但北島後來反省自己早年詩歌,認為沒能超越那個
時代的意識形態腔調。你現在怎麼看自己八十年代寫的那些歌曲?

崔健:其實就是當時那段歷史的一個坐標,離開了那個情境,很難說
它是什麼。

查建英:一位英國人曾在BBC電台採訪時對我談到你的音樂,他認為
從搖滾樂技術的角度看缺乏創新。你怎麼看待這類批評?英國畢竟是
搖滾樂的大本營。

崔健:我覺得從音樂形式上來講,搖滾樂就是西方的東西,這是毫無
疑問的。這種批評有道理。我們平常講「打口的一代」、「打口文化
」,就是講模仿西方,這也包括我自己。

但我覺得我們學習西方,一方面是學習他們的技術,一方面是學習他
們的創作精神。他們那種追求自由的個性,正是我們東方人缺乏的。
如果把這種精神學過來了,那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再說,我們各個
方面都在西化,不只是音樂,也不只是中國,全世界都這樣。到處都
是英文那二十六個字母。

查建英:這種西化、接軌,你認為是好事還是很成問題?

崔健:我覺得從形式上講是好事。但是要看你怎麼接,因為你並不能
把拿來的東西插在跟他們一樣的土壤裡,那就要看你的人格建立在什
麼樣的土壤上,看你能不能在自己的生存環境、生存壓力下找到自己
的支撐點,只有這樣你才可能有自己的東西。對西方人的看法也不應
該抱太多指望。西方人對中國的看法我覺得主要是兩點,第一你們是
文明古國,第二你們是一黨政體。如果你不反這兩個東西,那他們不
會認為你的音樂有什麼創新。

查建英:你自己的音樂在這兩方面持什麼態度呢?

崔健:我覺得我目前的音樂還是尋找。我從一開始就是尋找,尋找自
我。

查建英:從技術上講則更多的是學習,是嗎?

崔健:對,必須學習。

查建英:除了歌詞是中文,內容表達的是中國人的情感,你的搖滾樂
裡還有什麼是中國元素?

崔健:我認為音樂裡的中國特色其實就是農民性,必須吸取民間的、
鄉村的東西。除了音樂形式,西方人還發展出一套怎麼製作、包裝等
等流程,一大堆東西。

查建英:製作、包裝、宣傳的一套方法我們這些年學過來不少,這些
在市場經濟的今天對音樂的傳播很重要,但音樂本身應該是更重要的
。而現在媒體上(不只是音樂)有不少包裝大於內容的東西。比如劉
索拉告訴我,她幫電視台策劃了一個關於中國音樂家的紀錄片,結果
播出一看大失所望,因為她發現電視台和觀眾真正關心的似乎並不是
音樂本身,而是音樂家們的吃喝社交。像這類現象你覺得原因何在?

崔健:我覺得好多事情是因為既得利益,從媒體到唱片公司都是這樣
。在西方,音樂不僅是商業,它是和一整套生活方式連在一起的。

查建英:這是不是與文化土壤不同有關?像卡拉OK、東北二人轉、陝
北酸曲這類土生土長的東西,是與亞洲、中國城鄉里的生活方式緊密
相連的。西洋古典音樂雖然是舶來品,但經過一個多世紀也已從最初
的異國情調漸漸融進本地生活裡了,比如那麼多中國家庭都有鋼琴,
都聽莫扎特、貝多芬。搖滾樂卻至今尚未在我們這裡真正紮根、普及
,是嗎?

為什麼?

崔健:其實中國只有搖滾樂現象,根本沒有搖滾樂文化。美國一個普
通人每月消費在搖滾樂上的錢,包括去酒吧聽音樂、買唱盤、去音樂
會,可能是八十元,可能更多。我們呢,也許是一塊錢。有錢人都去
泡卡拉OK了。你怎麼比?我們這裡一個搖滾樂隊,每週排練好幾次,
非常辛苦,演出一場,能掙杯啤酒錢就不錯了,連回家打車的錢都掙
不到!我們有搖滾樂評,因為中國人看雜誌上的樂評但不看演出!可
是樂評人又為音樂家做了什麼?真正的問題,文化政策的問題,他們
全都迴避掉了!記者們都在拿紅包,你不塞錢他就不說你好話。所有
的主編都知道有償新聞的現象,但完全熟視無睹。現在的新人類不是
覺得自己很有自我、很有個性嗎?但他們敢碰真正的問題嗎?整個媒
體根本不敢觸及體制的問題、文化政策的問題,不敢撞這個南牆!其
實南牆後面是一片光明。我認為中國搖滾樂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們應
該無條件地支持年輕的搖滾音樂人,可是他們不僅一直遭受封殺,而
且流行音樂界太腐敗了,從媒體、唱片公司、代理人到樂評人,往往
是羊毛出在牛身上。

查建英:這些批評很尖銳。九十年代以來在原有的問題之外又加了商
業腐敗問題。那麼,總體看,你認為從八十年代到現在,搖滾樂和搖
滾音樂人在中國的生存狀況有改善嗎,還是更倒退了?

崔健:每次別人問我這個問題,我總要先講一個前提,談不滿意是在
這個前提下。因為從生活方面講,不能說一點改善沒有,國民生產總
值增高了,人們也開始買房買車了。從言論空間講,講話比以前自由
度大了。

查建英:尤其在私下。

崔健:我自己現在已經擴大到私下和面對媒體講話都基本一樣了。

查建英:你應該算特例吧。演出自由等並沒有體制化,但從個人層面
講,嘴巴的自由度確實大了,這也是個進步,對嗎?

崔健:對。所以我們是從這個角度來談論問題,有改進,但能不能再
好一點?尤其我自己,我個人的經濟狀況當然是好多了,所以人家可
能會說你老崔怎樣怎樣。

查建英:雖然盜版使你損失了上千萬元的版稅,但你的生存狀況和那
些年輕的、掙扎的搖滾樂人很不一樣,對嗎?

崔健:是啊,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嘛。所以我剛才不是強調嘛,現在社
會再不要去批判搖滾樂,應該去支持他們。

查建英:也許更可怕的不是批判,是只許他們待在邊緣,持續處在半
地下狀態,讓大眾漠視其存在,任其生死。但據說現在僅北京就有二
百多個搖滾樂隊,你認為這些樂隊的品質、水平怎樣?他們所處的環
境比較八十年代怎樣?

崔健:還是有改善。但搞來搞去,又出來很多別的問題,比如腐敗的
問題。其實中國的這個腐敗現象也有它人性的一面。就像一個人闖紅
燈,但沒人制止他,闖到第十九次,突然把他撞死了或者把他抓起來
了,那你早沒有提醒他啊!

查建英:你的意思是不能光歸罪於個人,問題在於沒有法制?

崔健:對。而且,整個社會都在參與腐敗,比如你也可能參加過一些
請客吃飯,因為你在生活中也需要建立各種各樣的人際關係和感情關
係,當你被感染了的時候,你已經進去了。最後我發現這一切還是因
為我們缺乏理性,不能用一種理性的態度去看這所有的問題。西方人
有理性精神,從他們制定出的種種法律制度上你可以看出來。我們東
方人這方面太弱了。

查建英:這應該算老命題了:我們的邏輯思維能力比較差,習慣混沌
、模糊、整體思維,不擅長分類、解析,所以「五四」人要把德先生
賽先生請到中國來。但看來你認為今天的中國人經歷了一個多世紀戰
爭與革命的洗禮,理性仍然很弱,仍然容易感情用事、走極端,對嗎


崔健:但這種極端又被他的行為中庸化。這種中庸的人格在有話語權
的人身上尤其明顯,越成功越有權,越不敢多說話,在小範圍還可以
,回家可以對老婆施加暴力,出去就不敢了。所以到最後,還是一個
理性問題。最理性的生活哲學應該是利己利人。其次有幾種,第一是
損己利人——雷鋒式的;第二是損人利己;最糟糕的是損人不利己。
我發現我們的生活方式其實是一種寧可玉碎不求瓦全的態度,其實就
是損人不利己。

查建英:這是不是過激的道德革命失敗之後引起的反彈,像鐘擺失了
調,甩向一極之後會蕩向另一極?過去五十年我們在道德上經歷了兩
個極端:先是雷鋒式的極度利他主義,後是極度利己主義。

崔健:對,其實我聽到的對這個體制、對現狀罵得最狠的都是成功的
人。

查建英:成功的人為什麼罵?是不是因為他們看到和經歷的內幕最多
,看透了?

崔健:越是既得利益者越罵,而且他們自己越不相信體制,越要把孩
子送到國外去,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幹的那些事不對。這就是我剛才說
的心靈與智慧分家。所有人都在賭博,沒有人願意輸。實際上這個社
會就像一個大賭場,人們把自己生命都給賭進去了。沒有人願意錯過
,他只是想怎麼把握這個遊戲,他不再想別的。

查建英:有很多聰明人和成功者,把這場遊戲看透了,玩得如魚得水
,但有多少人願意放棄一些自己的利益去為一個長遠的公共利益奮鬥
、付出呢?現在是聰明人的時代了,但這聰明……

崔健:只有聰明的手段,沒有聰明的夢想。

查建英:有不少人認為八十年代的理想精神在八九年畫了一個句號。
你同意這種看法嗎?

崔健:我不同意、也不接受這種看法。我覺得他們是給自己找了一個
說法。有些人把犯罪、腐敗、自己人性的墮落建立在這種觀點上,把
窩囊廢說成正常人,你要不窩囊你反倒是有問題的,因為理想已經死
了,活人可以被尿憋死了,靈魂可以被利益憋死了。

查建英:或者說靈魂成了「閣樓上的瘋女人」,被鎖起來了。現在大
眾媒體的熱門話題是賺錢、成功、消費、時尚,流行的生活態度是及
時行樂、愛怎怎,你對這個潮流怎麼看?

你九幾年寫的那首《混子》,似乎在刻畫這種人物、這種生活態度。
這是不是變成了九十年代以來的主流文化意識?如果是,它會長久延
續下去嗎?社會裡還存在著許多別的空間、別的人物、別的態度嗎?

崔健:我不同意這個。我覺得很快就會有一些人出現,他們會有理想
,會把智慧和靈魂合為一體。他們沒有失去自己的感覺和判斷。這種
人也可能會在一些商人當中出現,會在那些已經有一些資源的人當中
出現。因為當初的大學生中就有很多這種人。

查建英:但大學生和知識分子從八十年代之後發生了明顯變化:八十
年代文化界似乎有個共同的「場」,大學生、學者、作家、藝術家,
有一種精神上的聯繫和互動,比如當年的「北大崔健後援隊」,而現
在北大學生中最風靡的似乎是周星馳和「大話西遊」。你怎樣看待這
種變化? 這是否與九十年代某些通道被關閉,另一些通道大大敞開有
關?

崔健:對,九十年代我覺得最主要的就是兩個東西:利益加壓力,或
者叫胡蘿蔔加大棒。現在胡蘿蔔多一點,大棒是很清楚地放在那兒。
但是我覺得現在胡蘿蔔已經被拿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胡蘿蔔是放在大
棒旁邊,你要不拿這些就沒的可拿了,但你要不解決大棒的問題,你
就別想拿到它。或者換句話說:你只有拿到這些胡蘿蔔才能真正解決
一些基礎問題。

查建英:明白。但怎樣才能拿到這些胡蘿蔔並解決大棒的問題呢? 是
靠你剛才提到的那些能把智慧和靈魂合為一體的優秀個人嗎? 靠體制
內改革家、「公民社會」的形成、更廣泛的社會運動,或者所有這些
?

崔健:或者換個說法,任何一個健全的社會,都應該有商業團體、政
治團體、文化團體這三極,任何兩級都不夠健全。但中國一直就沒有
一個商業團體,一旦有了就會產生各種各樣新的可能性。或者乾脆說
,中國一直就沒有過商業!而文化又一直被控制著。所以,三角架從
來就沒有張開過,更別提站立住了。任何事、任何人,三點支撐才能
真正站平穩。比如在我的生命當中,就是三個基本點:愛情、事業、
身體健康。缺一不可,缺了任何一個,你肯定會覺得不對勁。個人和
社會是同一個道理。愛情可能相當於藝術,身體相當於政治,事業相
當於商業。任何人都會想要這三個,要是缺了其中一個,肯定會感到
著急,但你要是找多了這個呢,那兩點又會缺,又不平衡。我覺得我
們現在到了這樣一個階段:商業方面剛剛受到一定補充,政治方面一
直很強大,現在逐漸在減弱,如果能夠科學化地看待這個問題的話,
應該明白實際上這對自己有好處,因為能夠休息啊!否則老自己支撐
下去,到一定時候非累死不可。

查建英:文化可以補充、幫助政治,但比如搖滾樂,它的形象一直是
叛逆、反正統、反主流,似乎是社會裡一種不安定因素,你怎麼來解
釋它的建設性和積極功能呢?

崔健:這麼說吧,社會就像一個人,現在我們覺得他有羅鍋、雞胸等
種種症狀,實際上是因為他脾胃不合,沒有自我調整能力。其實批判
就是調整。我們每個人都需要自我批判,如果長期沒有這種批判,肯
定不行,肯定不平衡,要出問題。

查建英:無法發洩的憤怒比發洩出來的憤怒更危險。那是不是他現在
體質還比較虛弱,不敢接受批判這一劑猛藥呢?

崔健:他不是太虛弱,是太不平衡了。一方面過於強大,一方面神經
過敏。現在需要一個法律部門去支撐,讓藝術家有限地去進行批判的
活動。但沒有。應該有反腐敗部門,從內部去改革。

查建英:你認為體制內部出現一些有眼光有能力的人士來進行有節制
的改革很關鍵嗎?

崔健:對,還是要有理性地改,否則失去理性,改革動作過大,就會
變成一頭失控的野馬。這個應該考慮進去。所以我認為,任何暴力革
命都會產生失控的後果。特別是現在,信息社會不需要你訴諸武力。
現在是動腦子的時代,幹嗎偏要動武?一旦動武,必然造成無止境的
仇恨。

查建英:往往適得其反、欲速不達。

崔健:對。知識分子應該表述這種態度,就是反對任何暴政,反對任
何暴力情緒。比如我們這裡的腐敗現象,你不能把它非人性化,其實
它都是人與人之間關係規律的一個產物。比如,你鄰居的一個孩子貪
污腐敗,你就把他抓起來槍斃了,那一定會造成他周邊人的仇恨,然
後帶來暴力、報復。所以我個人覺得,像這類問題我們應該站在更高
的角度來看。只有平衡的人才可能站得更高。實際上走鋼絲的人具有
高級的平衡能力。這牽涉到一個人體力學的原理。

查建英:實際上中國的傳統資源裡也有很多這種東西,平衡、互補、
調和、緩衝,有一套很高明的哲學……

崔健:對啊,但都被政治給壓抑了。中國傳統有幾樣東西一直沒變,
一個是皇權政治,一個是小農經濟,一個是思想專制。尤其到了信息
社會,皇權政治成了一個特別大的阻礙。它老是認為:你死才能我活
。但信息社會其實是:你越火,我也越火。

查建英:一個是雙贏,一個是你死我活。

崔健:是啊,還停留在你死我活的階段怎麼行。這方面西方比較成熟
,很多東西會隨著全球化帶進來,從經濟、政治開始,將來很快會把
文化的東西摻進去。我覺得,說一千道一萬,實際上是一個利益如何
科學化分配的問題。政治其實就是一個集權的利益。各國都是,沒有
例外。都是你拿著權力去處理利益的問題。

查建英:集權還是集團?

崔健:一樣,就是一個集團的權力。

查建英:一提集權一般人就聯想到專制、極權了,而集團可以分成獨
裁政體下的集團,或者民主政體下的集團。

崔健:我覺得任何一個集團都是專制。美國的任何一個政黨都是專制
,和另外一個黨抗衡,各自代表一個集團的利益。所以國家機制對政
黨機制有限制。

查建英:對,不必革命也不怕顛覆,都在內部自我調節了。回到八十
年代這個話題,當年知識分子和文化人形成過一個互動的公共場域,
但那個場比較幼稚、比較脆弱,你覺得中國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上有
可能出現一個新的公共場域嗎?

崔健:我覺得可以這樣說,任何一場革命,最終都是一次人的革命,
要看有沒有新人的成長、新的素質的成長。你說現在中國的音樂界是
不是沒有才華?或者這個民族有沒有真正搞音樂的素質?我覺得都不
是,是你看到的現在的這幫人不行,但要是換一批人上來,馬上就行
!都是中國人,都說中文!

查建英:你是說換上一批目前處於被壓抑狀態的人。

崔健:對。比如音樂教育,中國現在沒有音樂教育,是因為沒有正確
的音樂教育政策,根本就沒選對人!誰拍馬屁誰上去,沒有音樂才華
的人才搞音樂教育,沒有音樂能力的人去當音樂導演!

查建英:根本上還是體制的問題?

崔健:對啊,換人就完了。所以,這個人平常看著不起眼,也許體制
對了他就起眼了。

查建英:體制問題無數人意識到了,但……

崔健:大家都不敢講,自我恐嚇。自我恐嚇帶來自我閹割,自我閹割
之後還要自我欺騙,把一切都說圓了。比如,我要是談論藝術,我才
有自由創造呢,別看我現在做廣告,每天睡他媽小老婆,包他媽小姐
,但我給你談論愛情,我這才是真正的愛情呢!所以他詆毀了很多年
輕人,讓他們從這個角度去看事情、讓他們永遠沒有發言權。這些人
,所謂的成功人士,他用這一套獲得了成功,然後自己給自己找藉口
,同時鎮壓年輕人。比如講自由創造,他會說:你別跟我談創作,我
那個時候在學校如何如何,那才叫創造呢!你這叫什麼呀,你且得跟
我學呢!他掌握、控制話語權。

查建英:你講的是現狀?

崔健:就是現狀。這樣的人很多都是走的這個過程:從自我恐嚇,到
自我閹割,再變成頹廢,然後掌握了話語權,再去對別人實行壓制…
…其實這些話都應該是年輕人說的話,我到這個歲數了還得說這話。
比如報社記者拿紅包的現象,本來你要給我工資我就不該拿紅包,我
拿了紅包,等於挖你的牆角。我在報社工作,卻在外頭拿紅包,這不
等於是挖報社的牆角嗎?這麼簡單的事情他們不說,給紅包反而變成
天經地義的事情,你不給紅包你變成不識人間煙火了!

查建英:歪理變成正理了。

崔健:對,他們掌握了話語權。所以現在問題是怎麼樣才能鼓勵年輕
人,讓他們能掌握話語權。後來我發現,這是中國傳統的問題:中國
傳統裡從來就沒有給過年輕人話語權!這是東方的東西,必須供著老
年人,他們說得再不對,也得聽著。

查建英:現在的流行文化,尤其在亞洲市場上,倒是把青年人作為主
打對象,年輕即時髦。

崔健:但它強調的是青年人的身體,不是智能。現在亞洲的文化已經
走到就剩青春期了。十八歲已經是大姑娘了,太老了。現在二十四五
歲都是老太太了!

查建英:是啊,三十幾歲的男人也都被稱為老頭兒了。中國的流行文
化看上去像是模仿、跟風,但有些方面絕對走得比歐美邪乎。為什麼
呢?

崔健:就是產品。你知道現在都圍繞著什麼消費嗎?就是性遐想。到
處都是這個,所有人都談論,但並不是真的性,不是發洩,不是實打
實的,就是性遐想。

查建英:這種有殼沒芯的時尚文化似乎隱含著這樣一種邏輯:如果你
敢有腦子、敢有個性,你不滿現狀,你說話帶刺兒,那一定因為你適
應不了時代,你太重,你不酷。這邏輯是不是有些阿Q?

崔健:在這一點上,我覺得這是一種亞洲現象,亞洲的文化永遠是這
樣。健康的制度、文化永遠鼓勵青年人,有很多理想化的東西都是跟
年輕人有關係的。

查建英:但很多西方的東西,比如鼓勵青年人,比如偶像文化,到我
們這邊就變了味、掉了包。

崔健:就成了使用你的身體,但絕對要控制你。我們其實從來就沒有
真正地鼓勵過青年人。所有的偶像都是為性遐想塑造的產品,根本不
是真正具有生命力的。你越老實、越性感,越好。

查建英:北京街頭報攤上很多明星雜誌封面就常給人這種感覺,無論
男女,一副陰性的乖巧討好相。美國雖然也到處都有亮光光的偶像雜
誌,但個人主義、個性文化在社會中是真實存在的。為什麼我們總是
迴避真實、壓抑個性?是我們這個民族太怯懦了嗎?

崔健:也許應該說傳統。要說民族,等於打了一個封條了。而且要說
起來,中國是最沒有種族主義的了,漢族幾乎都沒有漢族史。

查建英:有人認為漢族有點像法國人,從宮廷到文人士紳發展出了一
大套精緻的高級文化和官府文化,之後呢,變得比較軟性,打仗往往
不大行。當然這只是一些極為簡單的文化符號。

崔健:我覺得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漢族有很多自己的優點,漢族文化
是人類的一個財富。老祖宗的財富在被一些後代人無恥地消耗。其實
是皇權政治下帶來的人性的問題,有一個幾千年的慣性。很多封建統
治者說:老百姓都是賤民、奴隸,就得這麼管他,就得拿大棒盯著。

查建英:看來你不同意那種流行的新權威主義、精英決定論了,他們
認為在中國這種地方只能實行威權統治。

崔健:胡說八道。這只能說明你們這些政治家自己沒有能建立好更適
合這個民族的民主制度。而且你們也別罵祖宗,正是你們在無恥地消
耗祖宗,幾千年的財富已經讓你們給糟蹋得差不多了!

查建英:你指的更多的是文化財富吧。但制度也是傳統,皇權也是老
祖宗傳下來的幾千年的遺產。

崔健:對,制度沒有良性地發展,停滯了,兩千年沒有新的東西,直
到西方進來了,你才開了眼界,才開始思考怎麼樣去發展這個制度的
問題。以前改朝換代都是換湯不換藥,從來就沒有想過制度問題。

查建英:到鴉片戰爭才開始一個大的轉折點。

崔健:其實問題是我們沒能真正地建立起一套制度,讓什麼樣的部位
起什麼作用、什麼人幹什麼事。我們一直都是錯著位。中國人還老說
中國文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連宇宙的資源都不是用之不竭的!所以
,現在問題是怎麼樣才能打破這個局面,看到自己的問題,正常地去
發展。

查建英:你覺得有希望嗎?

崔健:我覺得中國文化需要全部開放。

查建英:你不怕全部開放了出現你說的那種殖民地現象嗎?就是
中國全部抄西方的,只有模仿沒有創造。

崔健:我說的開放不是單向的。

查建英:中國現在仍處在弱勢階段。

崔健:經濟上是弱勢,但如果在文化上中國變成弱勢的話,那是人類
資源的浪費。現在都有中國人自己故意按照英文的語法說錯話了。如
果沒有原創,就只有這種夾生飯了。還有就是,所有人都在賣,挖別
人的價值來賣,殖民主義就是這樣的,光賣,不創造。如果一個民族
就滿足於這麼一個沒有創造性的狀態,那太可憐了。

查建英:在我們的現狀下,建立自我是非常艱難的事情,也許先要從
日常小事做起。你發起的「真唱運動」倒是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現在不僅成人,小孩子的演出也摻假。比如我女兒的小學舉辦新年
演唱會,結果觀眾只能聽到大喇叭裡播的錄音帶,因為學校認為小孩
子在台上的嗓子不夠亮、不夠好聽。

崔健:我覺得這樣做犯了兩個罪:一個是欺騙觀眾,一個是誘導兒童
。你等於在破壞孩子的心靈。

查建英:對。說到這兒想起了哈維爾,他們捷克知識分子七十年代時
聯名簽署過一個「七七憲章」,就是為的捍衛一些搖滾樂手的演出權
利。

崔健:這個我們也做過,真唱運動的目的就是這個。

查建英:哈維爾曾寫過一篇著名的文章《無能者的力量》( The Pow
er of the Powerless),提出了一個著名的口號:活在真實中。對
許多普通人來講,談體制改革太空泛,離他太遙遠,但在日常生活中
儘量少撒謊,或許倒更為切實可行。

崔健:對,一個人要能堅持十天不撒謊,本身就是進步。有人算過,
現在平均每個人每天要撒六次謊。

查建英:其實各界有多少成功人士啊,企業家、作家、科學家、影視
明星,那麼多政協委員、人大代表,也都有發言權,每年開兩會為什
麼不去提議、批評呢?

崔健:就是恐懼。多少人都是一個恐懼。

查建英:那你為什麼對一些成功商人樂觀呢?他們也不敢碰這個啊。

崔健:我的意思是說因為他們成功了,有資本了,壓力少一點了,可
以稍微放鬆一點去支持一些藝術活動。

查建英:你指的只是從經濟上贊助藝術。

崔健:對,這樣至少可以幫政府減減壓,不然就像一個大帳篷,全憑
一根支柱撐著,撐起來這邊顧不了那邊,搖搖晃晃歪歪斜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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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07/08/20 21:42:16    文章主題: Re: 查建英《八十年代訪談錄》(崔健部分)  收進你的MyShare個人書籤 引言回覆



這本書太好看,雖然查建英有時候自high過頭,不免囉唆。

要買的話記得務必認明香港牛津版,大陸版刪節很嚴重。

不知道台灣有沒有辦法做出一本同樣精彩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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