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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香港流行歌詞研究－－7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第十五章 林夕
著者：朱耀偉
出版發行：三聯（香港）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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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發聲：從音樂工廠到滾石


　　＜皇后大道東＞可說是為「音樂工廠」打響頭炮的成功之作。正如上述
，那是林夕潑辣諷刺的漫畫式作品，道盡了香港這個身處中英之間的
殖民地的怪狀：

　　.... 有個貴族朋友在硬幣背後，青春不變名字叫做皇后，
每次買賣隨我到處去奔走，臉上沒有表情卻匯聚成就。
知己一聲拜拜遠去這都市，要靠偉大同志搞搞新意思。
照買照賣樓花處處有單位，但是旺角可能要換換名字....
這各正義朋友，面善又友善，因此准許馬匹一週跑兩天，
百姓自然也要鬥快過終點，若做大國公民只需身有錢....

詞人以「皇后大道」作為殖民地年代的表徵，再帶出香港快將面臨皇
后「拜拜」，同志來臨的年代前的光怪陸離。周蕾曾指出在詞中可「
看到社會與政治的緊湊密度。 」 ( 林夕的詞其實不單表現了香港
的微妙政治處境，也以漫畫式的諷刺手法暴露了香港的世紀末投機心
態：賽馬、炒樓、股票。這是金錢掛帥的社會，因為「若做大國公民
只需身有錢」。林夕的寫法與當時諷喻「九七」之作品有所不同，他
對香港身處中英之間那種「無位置」很有警覺，不會盲目的宣揚民族
主義或民主。誠如洛楓所言：「歌者和填詞人（當然還有一邊聆聽、
一邊和唱的大眾）更不得不以輕鬆的手法、兒歌的語調自我開解。」
(9) 林夕的漫畫式手法並非無的放矢，反而是利用語調作為面對香港
的困境時所抱的態度。（正如＜低調感覺＞以低調來自我呈現那種無
法消減的冷漠一樣。）


　　林夕這種潑辣的漫畫式諷刺在《首都》大碟中推向高峰。＜飛車
＞、＜親親表哥＞和＜首都＞都屬此類作品。＜親親表哥＞混入了「
軟硬天師」的特式 Rap-talk， 風格較像軟硬的作品，反而＜首都＞
則可說是＜皇后大道東＞的延續：

　　.... 皇天，一朝解放，股票數字任飛舞；后土，改作地盤，
段段化成黃金路.... 無論城南漠北， 用眼光探門路，
　　創造時代形勢，姓資姓社都好。家家出口號，政客也跳槽，
　　自創樂園是法寶。
風花雪月，溶合江山都美好，首都萬世驕傲....

詞人在此延續了＜皇后大道東＞的反諷，將焦點進一步瞄準「九七」
前後香港只重「經濟」（投機的代名詞？）的心態，寫的一針見血。
這種末世投機心態亦同時將「九七」回歸的問題完全凸顯出來。＜飛
車＞寫的則是跨中國內地與香港的文化想像：

　　....前前後後兜兜轉轉，左左右右分清界限，
　　何日何地不必煞掣，衝出勝利關....

詞人在借飛車喻「九七」後中國內地與香港的新空間狀況之餘，仍不
忘詞中以「左左右右」隱含他的政治諷喻。


林夕幾乎一手包辦了《首都》的所有歌詞（除了＜新聞報導＞為
林振強所作之外），詞作並不限於政治諷喻，涉及了不同題材。＜只
要是愛＞、＜不在乎＞及＜情人的眼＞是較典型的情詞，而＜母親Ｉ
＞與＜母親ＩＩ＞則寫母子女情，兩首作品都不乏林夕作品常見的
細膩筆觸，寫得委婉動人，但若論題材新穎，則要數以下這首＜新生
代＞：

　　從各方刀光劍影裡誕生，別了溫室的安定氣溫，
雛生的一雙耳慣聽機密，剛張開兩眼但見證史實....
　　遊戲規則將變得更簡單，活躍於中間底線之間，
忽東忽西轉變次數不限，不必公證勝負太過短暫。
　　傳說裡的感覺早已做古，健教書講解怎去吃苦，
　　苦海中找不到救世的父，孤雛都會靠自我去保護....

詞人以「新生代」喻在如今這個荒謬時世出生的一代，這「新生代」
適應力強，而從前的價值觀念在新世代中已經全然改變。這首詞將一
般的父母子題材用作諷刺現實的借喻，產生出奇妙的化學作用。詞
中的「爸媽的苦惱給我解開」從一般父子題材的歌曲中對新一代的寄
望變成了一個反諷：從前有關現實的問題所產生的苦惱在「新生代」
的新處世觀念已被解開。進步的表面其實隱藏了後退，希望的調子之
下是墮落的回聲。詞人在＜皇后大道東＞及＜首都＞的潑辣筆法在此
變得較為深沈，但諷刺可說是同樣尖銳。


　　羅大佑從台灣到香港發展後所組織的音樂工廠可說是90年代初期
香港樂壇的新動力。林夕則是這所「音樂工廠」的主要填詞人。在他
們的合作中，林夕彷彿回到Raidas 時的「孩童」時代，尋回了失去
的敏銳觸覺。他那時的作品並不限於某一類，而是廣泛觸及不同題材
的。＜似是故人來＞寫的是一段長久的戀情，動人的並不在題材，而
是詞人對感情細膩的描寫：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戲。前夢故人，忘憂的你，
　　可曾記得起？相喜相悲，老病生死，說不上傳奇。恨台上卿卿，
　　或台下我我，不是我跟你。俗塵渺渺，天意茫茫，
將你共我分開。斷腸事點點，風雨聲綿綿，似是故人來....
執子之手，卻又分手，愛得有還無， 十年後雙雙，
　　萬年後對對，只恨看不到....

詞所寫的是愛人分手的無奈，本是老掉牙的題材，但林夕寫來卻情真
意切，非一般流行情詞可比。詞人採用了他慣用的演戲比喻，再添他
亦常用的天意茫茫，人生無常的調子，襯托出歲月流逝間的一段情感
，動人之處是出於自然，有如林振強＜細水長流＞那類作品。其實林
夕在詞中滲入了許多中國詩歌的手法，使詞境更為深遠動人。風雨聲
似是故人來的比喻可能脫胎自徐志摩＜落葉小唱＞，而「一種相思」
，兩段苦戀」則源自李清照的《一翦梅》「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再加上「執子之手」這個來自《詩經》（張愛玲＜傾城之戀＞也有採
用）的比喻，詞境變得更為深雋。詞人運用這些脫胎自詩詞的修辭時
並沒有半點堆砌的感覺，也正是＜似是故人來＞成功之處。這首詞其
實也為流行的詞作提供了創作路向的啟示。源遠流長的中國詩歌傳統
其實提供了很多值得繼承的技巧。當然，運用這些技巧是否成功就有
賴詞人的功力了。(10)＜赤子＞是另一首深情雋永的詞作，寫的是親
情，來得也如＜似是故人來＞一樣動人：

　　遠遠近近裡，城市高高低低間，沿路斷斷折折哪有終站？
　　跌跌碰碰裡，投進聲聲色色間，誰伴你看長夜變藍？
　　你我似醉了，無法清清楚楚講，同屬你你我我愛的感受，
　　世界太冷了，誰會伸出一雙手，圍住你再營造暖流....

詞人首先在詞中帶出了現實生活使人變得疏離的調子，用上了大量疊
字，卻沒有矯扭琢飾的感覺。在詞人筆下，如此冰冷的世界會洗擦一
切情感，包括親情：

　　....笑笑喊喊裡，情緒恍恍惚惚間，誰願永永遠遠變得短暫。
冷冷暖暖裡，情意親親疏疏間，人大了要常聚更難....
說說笑笑裡，曾覺得歡歡喜喜，誰料老了變了另有天地。
世界太闊了，由你出生當天起，童稚已每年漸遠離....

詞人主要是訴說時日消減了親情的悲哀，但從詞人的敘述聲音而言，
我們卻仍可感到那份熱切的關心。正如詞人所寫：「一生人只一個血
脈跳的那樣近，相處如同陌生闊別卻又覺得親」。雖然世界使人逐漸
遠離，但仍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這種難以言欲的感覺正是詞的
灰暗調子中滲透出來的一絲暖意。這首＜赤子＞可說是林夕完全重拾
Raidas　時期的作品的細膩感情的代表。


　　粗略而言，＜心經＞可說是＜赤子＞與＜似是故人來＞的混合版
，以母女兩代關係帶出愛情觀念。詞中人從前不太明白母親從前常念
的一段心經，而今夜失戀之時卻頓悟了這段心經的含意：

　....離合離合都為它要得沒得到，到得著它水月鏡花究竟是顛倒。
　倒顛夢想純為情份情份有卻恨無，無恨卻恨見色如空似塵世不老。
愛在人在愛滅人滅那會過今世外？世內懷內該與不該到底離不開。
緣在怨在緣滅願滅來又記去又來，色相常改似是似非愛亦再非愛..

詞的構篇本無大獨特，鄭國江＜莫苛求＞早就用過類似的結構（兩代
）寫情感，而以帶禪意的寫法喻情，林敏驄亦有更全面的發揮。然而
這首＜心經＞卻以上引一段心經取勝。林夕能以簡單的文字寫出深雋
的情感，顯然是對世事觀察入微，又能將當中感受以精練的文字噴薄
出來。這正是林夕有色於詞壇的重要原因。


除了以上幾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外，林夕亦為「音樂工廠」填
了幾首電影主題曲，寫來也十分成功。其中＜滾滾紅塵＞是同名電影
主題曲，寫的是改編自林夕最喜愛的作家張愛玲的故事。林夕也許因
此寫得投入。

　　是一個錯誤年份，認識不應結識的人，燒毀一生浮華，
　　無非要換來了他灰飛了的關心。情感永遠沒名份，
　　像鬆緊不對稱的琴，拖拖拉拉奏不出驚世故事，
　　只得沙啞的聲音.... 未知這是沒緣份，
　　用千手千眼去找尋，翻翻滾滾原來無非要換來一抹泣血的紅塵。

這首詞十分忠於電影的故事，寫的正是張愛玲一生的哀歌。錯誤的年
代，浮華的一生都是張愛玲作品常有的主題。林夕在詞中所用的只拉
出沙啞聲音的琴的比喻也是張愛玲用過的。 (11) 更重要是詞中那種
怨而帶怒的語調可說正是在張愛玲作品中常見的調子。整首詞所給人
的悲涼感覺也可說是張愛玲一系列作品的延續。甚至在悲涼中的「小
心眼」（或者這就是榮幸，令今生不愛我的人，子子孫孫流傳著他與
隱密的我相戀的傳聞。）也很「張愛玲」。這首＜滾滾紅塵＞大概是
林夕對張愛玲的致敬。（做不了主的愛人）也是典型的「張愛玲」式
情詞：

　明年今天已失散吧，結局可蒼涼嗎？無情鐘擺要走了吧，
　　趁著斜陽西下，生不過時代演某段戲。相識也是重疊的戲上戲。
　　劇本，做不了主；佈景，做不了主。愛在動亂的天地，
　　怎知真戀著你....

這首詞是林夕為「劉以達與夢」的《末世極樂》大碟所寫的一首末世
情詞，出來的味道與＜滾滾紅塵＞如出一轍，也難怪許多作家及評論
家都將三四十年代的上海與今日的香港相提並論；兩者所經歷的大時
代動盪到真的十分相似。因此，＜做不了主的愛人＞中的蒼涼感和人
生如演戲的比喻都是很「張愛玲」的。林夕填＜滾滾紅塵＞之類的作
品有如魚得水之感，而他所填另一首電影主題曲＜戲迷情人＞同樣給
人如此感覺。＜戲迷情人＞是電影《阮玲玉》的主題曲的粵語版，而
電影所講的演員故是可說完全為林夕那種常用的人生如戲的比喻而設
的。這種手法可說在這首＜戲迷情人＞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明暗燈影裡，喜了又悲，聲色唱演淋漓，不過是戲。
　　蝴蝶飛不去，生醉夢死.... 以生演出永恆，以死寫傳奇，
　　假戲亂真，輪迴地，輪迴地，難過地，卻笑我殉不了情
　　葬心心不死。如戲中主角，演我自己，
她找錯的情人，竟像你....

由於篇幅所限，我們只能挑選以上的作品為林夕與「音樂工廠」合作
的代表。「音樂工廠」很快便改組，併入了滾石唱片公司，所走的路
線雖然有些不同，但林夕與「滾石」合作依然緊密。他甚至一手包辦
個別「滾石」大碟的詞，情況與 Raidas 以至「音樂工廠」時期相類
。他為周華健所填的一系列作品大概可說是最具代表性的。以下我們
將挑出比較突出的作品為例，審視一下林夕在這個時期的填詞風格：


　　林夕在周華健的《有弦相聚》中填了 4 首詞， 其中＜刀劍如夢
＞是武俠劇主題曲，發揮不大； 其餘 3 首都屬情歌，＜海角天涯＞
寫的平板，＜昨晚你已嫁給誰＞則轉化自國語原曲＜明天我要嫁給你
＞而又未能過之，＜當天的心＞亦只以頭段＜「今天跟好友笑得講得
多興奮，到處說未來大計細節旁若無人。差一點相信我的一生可以擺
脫妳， 世界沒有妳與我仍然運行.... 」＞寫的較好，後半段又變回
了刻板的不能忘掉妳的寫法，無甚可觀之處。林夕與周華健的合作
在 1995 年的《弦途有你》中卻能大放異彩。他一手包辦了全張唱片
的歌詞，但幾乎首首都有一定水準，並無濫竽充數之作。在這張唱片
中，林夕能夠回復了 Raidas 時期的以統一風格創作，寫出了頗多佳
作，其中雖不乏寫愛情的較為「大路」之作，但整體而言還是很有獨
特風格的一系列作品。其中寫法最為新穎的應是＜新天長地久之男大
當戀女大當愛＞。這首詞的名稱十分累贅，但也可視為詞人反諷的手
段之一。一來流型詞談及電影界那時都流行這類長的沒有意思，幾乎
可以說是不倫不類的名稱，二來詞中所寫的感情也正是累墜、冗長而
乏味的：

　握握手，說說笑，會會面同時吟吟沉沉，然後單戀，然後相戀，
　然後怎算？兜兜風，聽聽雨，踱踱步，情人如何如何，何用挑選，
　何用兜圈，盼望完完全全時時能團圓。親親嘴，吻吻臉，望望月，
　同時纏纏綿棉，來吧歸家，誰願出家，來吧出嫁。開開餐，
　看看戲，做做夢，孩兒兒兒牙牙團聚一家，如像幅畫....

曲調是周華健作品常見的密度極高，而詞人也能利用這個特點，以一
大堆疊字營造出反覆低吟的感覺，使人在字裡行間感受到那種規律化
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人生過程。表面上，這首詞是從相識到
結合到生兒育女組織家庭的過程，本應是相當溫馨的畫面，但在詞人
刻意抽離的敘述姿態的影響下，詞變得有反諷意味。(12) 與 Raidas
時期那些帶出愛情生活的公式化一樣，這首詞也給人戀愛不過是人生
既定程式中的一個過程的感覺。在 Raidas 時期的作品中林夕愛用「
照例」、「習慣」等字眼，而在這首＜新天長地久之男大當戀女大當
愛＞亦屬此類「解構」愛情之作，風格很接近 Raidas 時期的作品：

....情人誰沒有，卻會因了解而分手。
　　其實還內疚，為何從不去補救？ 　　
　　當哀傷過後，發現世人太多可擁有，沒有愛人仍然可自救....
　　然後然後麻木過一晚，然後然後一切習慣....

「然後」在詞中不外是指向「習慣」（一切「照例」的感情生活）的
過程。詞中人的悲哀並不是來自失戀，而是在失戀之後卻不能感到悲
哀的那種麻木。這種恐懼在＜多一分鐘，少一分鐘＞中也有明顯表現
出來：

　　我願意抱著你，來日追憶這一晚，我害怕掛念你，
　　難辨真心的雙眼。更怕一天彼此都習慣，
　　然後愛意不輕不重難癡纏，分離離，甜蜜夾雜痛苦，
　　比失戀更孤單....

在林夕的愛情作品中，「矛盾」再不是源於相戀和失戀之間的恐懼，
而是人無力自控的猜度遊戲（「難辨真心的雙眼」）與失戀的孤單之
間的張力。＜風笑癡＞中的「如男共女，纏綿同時敵對，離或聚實則
似虛....」便是在這種矛盾張力的延續。這類「小心眼」的張愛玲式
愛情猜度遊戲在林夕筆下可說是精采萬分。就連風格較為接近主流情
詞的＜為愛情受傷＞也滲入了一些「計算」：

　　如在夜幕下自彈自唱，這把聲音應該加倍斷腸，
　　茫然實現著舊時夢想，偏偏聽不到你讚賞....
　　寧願附和著別人在笑，也不傷心傷的一蹋糊塗，
　　寧願讓熱淚換成汗水，只想今天給你看到....

＜為愛情受傷＞顯然沒有上述作品的愛情疑問，但其「為愛情受傷」
的行為卻處處帶著自覺的計算：

　....為愛情受傷，無比動聽﹔為你而受傷，只得你沒有共鳴....
　為你而受傷，得不到反應﹔為愛情受傷，偏得到掌聲....

這一段敘寫不但表現出詞中人的小心計算，也同時隱含了如＜苦戀＞
或＜不願置評＞中那一些旁觀者主窄了愛情的感覺。林夕以這種寫法
配合詞中人自覺的計算，再將之轉化來用作突出詞中人的失戀情懷。
林夕可說是用自己擅長的寫法，以至對愛情的觀感或入主流情詞當中
，變化出如＜為愛情受傷＞這類游離於「主流」與「另類」之間的獨
特情詞。相比之下，＜從一開始＞及＜濃情化不開＞便略顯單調，欠
缺了林夕作品的感情深度。＜從一開始＞可能是為周華健度身定造來
送給知音之作，＜濃情化不開＞則是廣告主題曲，雖然寫來依然細膩
，但卻聽不見林夕的聲音。


　　除了《弦途有你》的作品最為突出之外，其實林夕也為很多「滾
石」歌手寫過詞，但少了為周華健做的詞的微妙化學作用。當然，兩
人也有平庸之作，如＜沿途有你＞以至武俠劇集主題曲＜刀劍如夢＞
＜神話情話＞都是較為典型的主流作品。在結束這一節之前，值得一
提的作品還有《弦弦全全》大碟內的幾首作品。在這張大碟中，林夕
的作品只佔一半左右，而且所走的路線亦較「大路」（因周華健已變
成主流歌手？）。其中＜是你叫我＞＜欲罷不能＞和＜一個兩個＞都
是典型的是愛式情詞，寫來較為平凡。與＜是你叫我＞作為一對的＜
誰叫我＞題材反而自成一格，詞中所寫的個人情感矛盾與脆弱也只有
在有敏銳觀察及細膩筆觸的詞人手上才會那樣傳神：

　　誰叫我花不起要花的揮霍，誰叫我捨不得滿瀉的工作，
　　誰叫我捉不緊滿足的感覺，那脆弱的感覺，
　　誰叫我打不開太多的打算，誰叫我捨不得歸家的溫暖，
　　誰叫我浪漫後怕負累，道別後加倍留戀....
　　誰叫我寂寞夜會怕冷，談情時會怕說，漆黑中更加怕軟弱，
　　但是別告訴我，平凡人少不免永遠會怕得更多....

這首詞的悲哀可說來自一個敏感自覺得「平凡」人在不可理喻的世界
中所感受到的恐懼。詞人藉一連串的「誰叫我」表現出人的不能自主
，這種無力感卻反而體現了詞中人對現實生活的敏銳感覺。這種張力
正是林夕作品最為動人之處。


　　從這一節所挑出的林夕於「音樂工廠」及「滾石」時期的一些擦
出火花的作品可見，林夕的筆觸依然銳利，只是需要適當的合作所產
生的化學作用。他這時期的作品有 Raidas 時期沒有的風格（如「皇
后大道東」），有那時期的延續（如周華健的個別作品），亦有些常
用手法的發展及轉化（＜滾滾紅塵＞）。他獨特的詞風在這些作品中
可說完全表露了出來。然而，如此風格亦並不限於與個別組合之合作
。在晚近與主流歌手的合作中，林夕也寫過一些頗為突出的作品，現
在且再逐一加以討論。




〔８〕周蕾《寫在家國以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頁
114。

〔９〕洛楓：《世紀末城市：香港流行文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
社，1995）,頁109。

〔１０〕這情況就如典故在詩詞創作的地位。假若詩人詞人有功力，
典故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使詩詞的境界開闊，又或可以有意在言外
的比喻作用。唯作者需要有「精典」和「化典」的功力。參閱徐復觀
：＜詩詞創造過程極其表現效果：有關詩詞的隔與不隔及其他＞，收
於其《中國文學論集》＜台北：學生書局， 1976 ），頁 129-133。
徐先生在文中以杜甫為例說明了「精典」和「化典」的功力。

〔１１〕比方，＜傾城之戀＞中便有此比喻；可參見張愛玲：《傾城
之戀》（香港：皇冠，1992 ），頁 188。

〔１２〕林夕近日為重組的達明一派所寫的＜甜美生活＞亦是類似的
反諷，不過效果是由音樂與詞意之間的不協調帶出，不像這首＜新天
長地久知男大當戀女大當愛＞是以文字運用為主。